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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球菌子互联网第一次揭晓,菌丝连起来可以到太阳7000万次

2026-10-12 · 易游体育入口

在一片健康的地表之下,随手挖起一勺土壤,里面隐匿的真菌菌丝,长度大约有10米。

2026年6月,《科学》杂志刊登了一项研究,科学家首次在全球范围内,对丛枝菌根真菌(Arbuscular Mycorrhizal Fungi, AMF)的菌丝网络规模进行了估算。

根据他们的测算,全球表层土壤中,活体菌丝的总长度约为11亿亿公里(此处并未多写一个“亿”),这一数字相当于地球到太阳距离的7400万倍。这些菌丝所储存的碳大约为3亿吨,是人类全体身体含碳总量的4到6倍。

我们常把地球称为水球,因为海洋覆盖了其表面约71%的面积。

然而,若将视线从地表转向地下,地球更像是一颗“蘑菇球”——我们脚下的土壤中遍布菌丝,它们穿梭于泥土颗粒间的缝隙,钻入植物根系,将不同植物的根连接至同一张地下网络。

这张庞大的真菌网络,人类直到今年才绘制出它的首张粗略图景。

为真菌地下网络绘制地图

领导这项研究的,是来自地下网络保护协会(Society for the Protection of Underground Networks,SPUN)的贾斯汀·斯图尔特(Justin Stewart)。“地下网络保护协会”听起来像是个神秘间谍组织,但实际上,它只是一群专注于研究和保护地下真菌网络的研究者。

这次地图的主角是丛枝菌根真菌——它们与我们食用的蘑菇有何关联?

它们均属于真菌这个庞大的类群,酵母、霉菌也包含在内。许多真菌的身体由一根根细长的菌丝构成,菌丝不断延伸、分支,交织成菌丝体。我们吃的蘑菇,是某些真菌形成的繁殖结构,称为子实体,负责产生和释放孢子。这些真菌还有大量菌丝生长在土壤、木材等地方,平时不易被察觉。

丛枝菌根真菌同样以菌丝方式生长,它们与植物根系共生,一部分菌丝伸入土壤,另一部分进入植物根部,在根的细胞内形成反复分支的微小结构,形似一棵棵小树,“丛枝”之名由此而来。植物为它们提供糖和脂类,它们则将土壤中获取的磷等养分输送给植物,双方通过这种交换维持合作。

为了制作这张真菌地图,研究团队整合了全球322项已发表研究的数据,涵盖九大生物群落和超过16000个土壤样本。但地球过于庞大,这1万多个样本对地球而言如同几把胡椒面,真正带有地理坐标、可用于建模的野外样本仅有1800多组,覆盖了全球846个陆地生态区中的100个。于是,团队训练了一套机器学习模型,利用已有样本结合气候、植被、土壤类型等环境变量,去推算那些从未被采集过的区域的情况。

要将菌丝长度换算为生物量,还需知道菌丝的粗细。

研究者在实验室中利用胡萝卜的转化根培养了3种常见的丛枝菌根真菌,让它们在培养皿中长出完整的菌丝网络。随后,他们使用机器人成像系统测量了超过30万次菌丝宽度,得出菌丝的平均半径约为2.7微米。有了粗细,再乘以长度,便能算出菌丝的体积和含碳量。

最终,他们绘制出了一幅覆盖全球陆地、分辨率为每平方公里的菌丝密度地图,并配套上线了交互式在线浏览工具。我们可在上面放大至自己所在的区域,查看这片土地下菌丝的密集程度。

这幅地图显示,草原生态系统承载了全球约40%的丛枝菌根真菌生物量。南苏丹的苏德沼泽、美国佛罗里达的大沼泽地和中国的青藏高原草原,都是菌丝密度格外高的地区。森林中同样有丰富的菌根网络,但温带和寒带森林的树木大多与外生菌根真菌合作,不在本次统计范围内。

坏消息是,实测数据显示,农田的菌丝密度比非农田低约47%,几乎只有一半。翻耕会搅碎土壤中的菌丝网络;施用化肥后,植物更易获取养分,分配给真菌的碳便减少;杀菌剂也可能在消灭病原真菌的同时,杀死有益真菌。而草原被开垦为耕地的速度是森林的4倍。这些全球菌丝密度最高的生态系统,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消失。

来自远古的交易

丛枝菌根真菌与植物之间的关系,比地球上绝大多数生物的演化史都要久远。

化石证据表明,约4.5亿年前,第一批植物从水中登陆时,真菌就已存在。那时,陆地表面尚无充足的土壤、腐殖质和落叶层,磷被锁在矿物中,但早期植物尚未长出真正的根,对岩石几乎束手无策。

但真菌有办法。

真菌的菌丝直径通常不足10微米,约为人类头发的十分之一到五十分之一,可钻入岩石缝隙和植物根系够不到的土壤微孔隙中。于是,植物与真菌达成了交易:丛枝菌根真菌的菌丝进入植物根部的皮层细胞,在细胞内长出树枝状的微小结构,称为丛枝。通过丛枝,植物将光合作用制造的糖和脂类输送给真菌,真菌则利用这些碳维持自身生长和代谢。作为回报,真菌从土壤中搜刮磷、氮和水分,通过菌丝运输给植物。

在苏格兰莱尼燧石层约4.07亿年前的化石中,一种尚未长出根的早期植物,其茎轴组织内部已出现典型的丛枝结构,与今天的活体标本几乎一模一样。可以说,植物的登陆离不开真菌的协助。

今天地球上约70%的植物物种,依然维持着与真菌的密切交易。在某些条件下,丛枝菌根真菌最多可提供植物所需磷元素的80%,并将根部的有效觅食范围扩大100倍。

同一个菌丝个体的菌丝网络,还可同时连接多株植物的根系,形成公共菌根网络,碳和营养物质可通过网络在不同植物间流动。2010年,华南农业大学的一项实验发现,当番茄植株感染早疫病菌时,附近通过菌根网络连接的健康植株也共享了信息,防御酶活性上升,并提前激活了6个防御基因,在尚未被感染前便开始备战。

碳和营养物质以何种速度在菌丝网络中流动呢?去年,这项研究的部分作者曾在《自然》杂志上发表封面文章,他们利用延时摄影追踪碳在菌丝管道内部的流动速度——最快可达每秒120微米。

这个速度听起来似乎如同龟速,但考虑到菌丝的直径只有几微米到十几微米,若将一个人缩小至菌丝内部,体感速度约等于每小时400公里,相当于高铁的速度。

一根比头发丝细得多的管子里,碳以高铁的体感速度在网络中运送。而今年发表的这篇论文又计算出,这样的菌丝版“高铁轨道”,在全球的总长高达11亿亿公里,远超人类的任何基建。

真菌什么都知道

丛枝菌根真菌并不会长出我们熟悉的蘑菇,但另一类菌根真菌会,它们称为外生菌根真菌,菌丝包裹在树根外面,同样在地下织成网络。

我们平时看到的蘑菇,只是真菌露出地面的一小部分,真正的真菌本体是地下的菌丝网络。

在今年发表的另一项研究中,日本的一个团队走进树林,打算给蘑菇装上电极,再往蘑菇旁浇水和撒尿,观察蘑菇的反应。

他们找到了37朵外生菌根真菌的蘑菇,均属于滑锈伞属。研究者在每朵蘑菇上安装电极,然后分别向蘑菇周围的土壤加入自来水或人类尿液(来自研究者自己),同时每秒钟记录一次蘑菇的电信号变化,整个观测持续了三天半。

为何使用尿液?因为这类蘑菇属于一个称为氨真菌的生态类群,在土壤氨浓度升高时特别活跃。尿液中含有大量尿素,土壤微生物会将尿素分解为氨。也就是说,这些蘑菇“爱吃”尿的副产品。

在没有任何刺激时,研究者分析了37朵蘑菇电位变化的时间序列,发现一朵蘑菇的电位变化可在统计上预测另一朵随后的变化,说明它们之间存在信息流。距离越远、亲缘关系越远,信息流越弱,但它并不局限于同一个真菌个体,甚至能跨越物种。

他们发现,当只给一朵蘑菇脚下浇水时,蘑菇之间的信息流增强了,仿佛在向同伴传播信息。但是,当同时给所有蘑菇浇水时,信息流反而下降了。科学家对此的解释是,如果所有蘑菇都收到了相同的刺激,整个网络已知道发生了什么,便无需互相传递信息了。

至于尿液,研究者原本预测它会引起比清水更强的反应,结果3次加尿,对蘑菇之间的信息流几乎没有影响。作者的解释是,当时是10月下旬,气温过低,尿素被分解为氨可能需要5天以上,而整个记录只持续了三天半,蘑菇或许尚未察觉。

若问世界上最大的生物是什么,许多人可能会猜是蓝鲸。实际上,目前吉尼斯世界纪录中最重的单一生物体,是美国俄勒冈州马卢尔国家森林中的奥氏蜜环菌。

这一个真菌个体覆盖了将近10平方公里,重量估算为6800到31750吨。

按不同的扩展速度推算,研究者估计它已存在了1900到8650年。但这个庞然大物在地上几乎难以察觉,只有秋天在被它感染的树根处,偶尔长出的几朵小蘑菇,才能让我们窥见它的身影。它的本体几乎都藏在地下,由密集的菌丝体和粗壮的根状菌索组成。

这还只是单一个体。丛枝菌根真菌的网络由无数个体的菌丝在土壤中交叠、连接、延伸,组成了一张覆盖几乎所有陆地的系统。11亿亿公里的菌丝,所属的类群比恐龙还古老,它们在过往的几亿年里持续运转,沉默地搬运碳和磷,连接着大多数陆地植物。

这个系统没有我们通常理解的大脑或神经系统,但它依然在不间断地响应环境变化。人走过一片土地,脚步会压实土壤,改变孔隙结构,菌丝的生长空间也会随之改变;人挖掘土壤,菌丝被切断,断裂的网络会逐渐修复或改变方向;人在土地上撒了一泡尿,尿素、盐分和含氮化合物渗入土壤,菌丝的化学环境发生变化,活动也会调整。

尽管科学家对全球菌丝网络已有了一张初步地图,但空白处依然很多。在沙漠、苔原和热带雨林,模型的不确定性最高,许多区域的菌丝规模还完全依靠推测。但仅凭已有的数据,便已能肯定:在每一片草地、每一座森林、每一块农田的地下,菌丝都在运行。

当我们不经意间走过草地,甚至在上面玩耍、打滚、撒尿,我们以为无事发生,其实地下的菌丝网络早已洞悉一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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